□文/图 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张文艳(老照片除外)

潍县路不长,却留下了长长的老字号名单,可见,这条路是大鲍岛街区的商业黄金街。不同于其他道路,潍县路几乎全是网点,很少有居民出入口。所以,它有着与中山路几乎齐名的“二马路”之称,可见,在当时商业地位不容小觑。每次回到大鲍岛街区,必去潍县路。熟悉的店铺在改造中一点点变得陌生,但那种亲切的感觉仍在。在改造完成之前,回顾潍县路的旧档案,采访相关专家,寻踪华人在青岛的商业版图和城市印记。


(资料图)

黄金商街

曾经繁华的“二马路”

潍县路55号,是半岛都市报社旧址,大学毕业后的青春岁月,在这里度过。

初识潍县路,它是密集的、狭窄的。楼下的音像店里,售卖专辑和影视剧VCD,至今仍保留着当年的CD。犹记得,潍县路不同于大鲍岛街区的其他道路,高密路、四方路都有里院出入口,唯独潍县路,几乎全是商业网点。一路从南到北逛下来,吃穿用一应俱全。有时仍有不足,就会就近前往国货补充,每每总能遇到熟人……

潍县路,原名潍县街,与中山路平行,中山路是繁华的大马路,潍县路凭借比邻着商业街的优势,成为著名的“二马路”。据专家称,1922年日本佛寺金光寺曾在潍县路建庙,很快就觉得不合时宜迁走。许多商店因在山东街(中山路北段)上寻不到合适地皮退而求其次开在潍县路上。

翻开旧日的档案,赫然发现,就在半岛都市报社当年所在的55号,一度是一家绸缎布匹店顺泰昌。店面于1939年成立,经理是黄县人张济菴,他也是隐德堂代表人,股东有6人,都是商界人士,有傅敏安堂代表人焦星桥、余庆堂代表人姜顺如、景福堂代表人焦耕亭、裕德堂代表人何绍武以及赵云五,他们都是黄县老乡,在大鲍岛街区团结互助。

黄县(今龙口市),这个地名在华人街区大名鼎鼎。上世纪30年代,黄县帮雄踞岛城商界,尤其是纱布业,几乎是黄县人独领风骚,走进纱布店,八九不离十就会听到纯正的黄县腔,而且从掌柜到伙计,清一色是能说会道的黄县人,所以当时流行着“搞纱布离不开黄县人”的说法。

将潍县路有记载的门牌号和商号罗列后,不难发现,潍县路上的绸缎商店同样较多,比如30号的德源号,32号的惠丰号,40号的鸿聚昌,58号的仁昌义记、新丰祥、宏茂祥,69号的协祥泰,75号的益丰号等。这其中,规模较大的是36号久新绸缎百货公司,公司成立于1937年,有工人40人,经理是福山人邹子綍,大股东高桂记是黄县人,同心堂代表张玉山和刘子东也是黄县人,另外两位股东王仙如和林干臣是福山同乡。可见,商号之间同乡的帮衬十分重要。久新是当年青岛绸布业四大家之一,老青岛市民还记得,商店规模很大,门前在人行道上建了玻璃雨蓬,经营高档绸布。

潍县路与四方路拐角,是“华壹氏大药房”,1929年开办,取中华第一家之含义,经营理念为“贴近穷人、追求质量、产品创新”,除经营西药,还建立了制剂室,前店后厂。由于贴近普通老百姓,货真价实,一度名扬岛城。

潍县路18号福增里,是一座里院,上世纪40年代,囊括了洪发记杂货、启昌商行(棉布)、利德洋服店、聚泰号棉布店、润生德元记洋纸店等多家商号。

另外,大中华钟表眼镜公司、信康五金行、合兴电料行、华北旅馆等一大批商店都在潍县路,因此,二马路被认为是商业的黄金地带。

商号往事

有风险,有波折,有互助

作为商业街,潍县路也见证了商号的兴衰起落,档案中,不时有新创办商号加入商会的,也有注销离开的。在经营中,有风险,有波折,也有商帮之间的团结精神。

商号中的风险波折

潍县路13号为开泰祥百货店,位置为现潍县路近海泊路处,当时是一座三层楼的建筑。经理陆永明,浙江宁波人。开泰祥名字虽叫百货店,但实际上它应算是一家专营高档瓷器的专门店,有人甚至称它为大鲍岛第一家专营瓷器的店铺。店内销售的瓷器分为白瓷和搪瓷两类,既有日常生活使用的碗、盘等,也有作为装饰品的大件瓷器。从景德镇的瓷器到淄川的瓷器无所不有,店面如同艺术品陈列室,是许多外国人喜欢光顾的地方。

经营之中,也有风险。

在档案中,有《给上海磁(瓷)业公所关于青岛开泰祥船运磁器被海盗所劫已由水上警察查缉的公函》,称开泰祥磁号的货船,“由申驶青行至黑水洋面,于1926年8月一日午间突遭大股海盗抢劫,并伤船伙”,因此上海磁业公所请求缉拿。山东海防总司令毕庶澄发出指令,要求立刻缉办,此案在当时引起不小的轰动。

在潍县路上,也能看到孟氏家族企业的影子,潍县路58号的新丰祥绸布店,与章丘孟氏的祥字号产业也有关系。商号成立于1941年,经理孙清泉是章丘人,股东也都是章丘人,分别为张善卿、时品三、张善亭、孟雨亭等,他们的住址填的都是北京路9号。我们知道,北京路9号是谦祥益青岛分号旧址,新丰祥和商号的股东之一时品三,就是谦祥益经理,并兼任青岛市绸缎呢绒布匹业同业公会会长,在当时风光无两。然而,由于他在日本第二次侵占青岛时期,与敌人交好,并担任伪职,遭到逮捕。幸而他暗中资助国民党政府抗日,才从轻处罚,被南京最高院判处有期徒刑3年。

美食里的商帮互助

大鲍岛街区,留在记忆中的,除了逛街,就是美食,潍县路上,也有相关的记载。

24号的万康食品股份有限公司,就是一家规模较大的糕点商号,成立于1942年4月15日,来自浙江的经理庄宝康,将上海的生意带到青岛,股东18人,大都来自上海、宁波。万康生意红火,开了工厂,自产自销,还批发。青岛南方人很多,许多北方人也喜欢吃南式糕点,生意一直不错,后来去济南开了分店叫泰康。

潍县路上的多家饭店也是颇有人气。老青岛有三家较为有名的粤菜馆,这条路上就有两家——广安隆和广聚隆,位于潍县路与高密路路口以及潍县路与四方路路口。广安隆成立于1918年,广聚隆成立于1930年。据说,两家粤菜馆都为广东人经营,上下两层,靠墙两边是高背软座,中间摆放着圆桌,店内售卖广东特色食物:叉烧包、鱼片粥、烧鹅、腊肠、虾饺、烧卖等,口味非常地道。很多广东老乡会在周末早晨相约在这里饮早茶。

公私合营之后,包括岛城著名的“英记酒楼”在内的几家粤菜馆合并为一家,叫广州食堂,总店就位于潍县路42号。所经营的粤菜糕点曾经无限风光,脍炙人口,至今令许多老青岛念念不忘。

广东商帮在青岛开启的时间较早,1902年胶澳总督任命的四人华人信托参议中,就有大成栈经理古成章的名字。古成章是广东香山人,他的高调出场,给了广东商帮足够的勇气。广东会馆的建立更是为广东商人提供了保障和商机。古成章担任过青岛中华商会董事、副会长,广东会馆的副会长。

广东商人很团结,遇到市政当局、各大机关或者商会提出的要求问题,向来都是集体行动,统统以“广帮慎余堂”的名义交涉。因此商业版图扩展很快,商帮在青岛以经营土产品进出口、餐饮、印刷及照相业为主。

粤菜馆中最值得一提的是,开在中山路的英记酒楼,门头并不大,分为两层,楼下是大厅,楼上是三个单间。虽面积不大,但店内装修精美,餐具考究,菜品色香味俱全,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是岛城十家一等菜馆之一。它还自产自销各类精致茶点,食客不仅可以堂食,还可以打包带走,这种做法,瞬间风靡了整个山东。1927年,康有为就是在这里赴宴后病逝的。1934年来到青岛后,老舍一有闲便带着朋友到中山路的英记楼,吃碟点心,喝杯清茶。

潍县路81号,有两家商号:宜今兴和宜今印务局,经理和股东都是广东人,宜今兴主业土产杂货,成立时间非常早,档案记载是宣统三年,也就是1911年。经理陈朋初是广东潮阳人;宜今印务局,主业经营印刷,副业兼卖文具,成立于1922年,经理梁星垣是广东人,股东陈积厚、陈吉庆、梁鸿厚都是广东人,他们都住在潍县路。1901年,《胶州报》创刊,广东报人朱淇创办民营周报,报纸开始在中山路上,两年后迁至胶州路。宜今印务局购买的是《胶州报》的凸版印刷设备,有趣的是,雇工28人,印刷、排版、制本、烫金等技术人员全都来自广东。由于印刷质量上乘,用纸精良,所以业务比较广泛,除了金融街的账簿、单据等,还专为跑马场印刷马票、彩票。价格不菲,却相当受用户的欢迎。

名人踪迹

郁达夫夜宴可可斋

提到饭店,潍县路上还有一家著名的淮扬菜,名叫“可可斋”。它多次接待来自南方的名人,包括著名作家郁达夫。

时间回到1934年。

那年夏天,受好友作家汪静之的邀请,郁达夫来到了青岛。汪静之在自述生平中说过:“1933年暑假我失业了,卢叔桓就介绍我和章铁民到青岛市中去教书,我在那里教了一年。”1934年暑假,汪静之从青岛回杭州时见到了郁达夫、王映霞夫妇,移居杭州后的郁达夫正钟情于山水游记和诗词创作,见汪静之满面春光,郁达夫也想领略青岛的海滨风光,面对酷暑难忍的江南,同为性情中人,汪静之当即决定放弃休假,于7月6日陪同达夫一家离开杭州,乘船途经上海,于7月13日抵达青岛。

曾供职《民国日报》的萧觉先记录了与郁达夫的码头巧遇:“那天,我在码头上接一个自上海来的朋友,忽然见一个瘦小的人,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旧绸衣,手里提着一个珐琅制的食篮,和我对面急行着……他就是罗曼主义的作家郁达夫,我们在上海最后一次相遇以迄现在几乎有十年的光景,他现在又做了三个孩子的父亲了。”

郁达夫此行为避暑,顺便访友、休闲、旅游。在青岛生活了一年多的汪静之,自然以导游的身份陪同郁达夫。

一个月时间,郁达夫几乎游遍了青岛市内及崂山的许多风景名胜。身为著名作家,郁达夫在青岛的行踪自然受人关注。“到青不几天,青岛《正报》就刊登了欢迎文章,从此来访的新闻记者、社会贤达、文学青年大中学生络绎不绝。已经辞去国立青岛大学校长之职的杨振声此时正在青岛,免不了与郁达夫把酒言欢;《正报》和《先华报》同仁萧觉先等招饮郁达夫于潍县路可可斋”,青岛教育研究学者翟广顺先生说。

郁达夫在可可斋赴宴至少两次。郁达夫在《避暑地日记》中提到:“萧君(萧觉先)请吃夜饭,在潍县路的可可斋。”“晚上同学闵星荧在可可斋请吃夜饭,同席者有潘国寿等老前辈。饭后上却尔斯登舞厅。”闵星荧曾是国立青岛大学教师。

这次青岛之行,给郁达夫留下了美好的印象,他在文章中写道:“从海道去青岛的人对她所得的最初印象,比无论哪一个港市,都要清新些、美丽些。香港没有她的复杂,广州不及她的洁净,上海比她欠清静,烟台比她更渺小,刘公岛我虽则还没有到过,但推想起来,总也不能够和青岛的整齐华美相比并的。”“以女人来比青岛,她像是一个大家的闺秀;以人种来说青岛,她像是一个在情热之中隐藏着身份的南欧美妇人。”

在青岛,虽然忙于游玩应酬,郁达夫还是为青岛留下了十首杂事诗,除了著名的湛山诗外,还有写崂山风景的诗作:“柳台石屋接澄潭,云雾深藏蔚竹庵。十里清溪千尺瀑,果然风景似江南。”十首诗篇,渗透着郁达夫对青岛的赞美之情。回到杭州后,他在《青岛、济南、北平、北戴河的巡游》中如此写道:“去青岛住了一个夏天,方才觉得‘东方第一良港’‘东方第一避暑区’的封号,果然不是徒有其表的虚称”。

娱乐休闲

茶社里的是是非非

密集的商号中,娱乐休闲必不可缺,除了泡澡堂、看电影,逛茶社听戏听曲也是娱乐活动之一。

茶社,在老青岛很常见。

这些茶社并非单纯品茶,实际上是曲艺厅。青岛文史专家鲁海先生称,每个茶社有若干方桌,座椅,供应茶水,同时有一个小舞台,有演员、伴奏。演出形式各式各样,有大鼓、洋琴、唱太平歌词、茂腔清唱,最多的是京剧清唱。演员分属不同的“班”,在各茶社轮流演唱,90%是女演员。茶社的演员在台前坐成一排,由茶客点唱,然后伙计喊一声:某位先生以若干元点某小姐演唱一段曲子。点唱费是固定价格,有的人为了捧角,明明10元点一曲,却特意花上几十元,女演员上台会笑着向这位点唱的“先生”鞠一躬,有的演唱之后要到位上陪酒。

潍县路2号,就是青岛有名的新乐茶社,茶社在楼上,夏天开着窗,有些人就在街上听曲。进入茶社,普通茶客则相当于可以免费听曲,不过一般都要点茶付茶费来当作入场费。茶的价格分很多档,从便宜到贵都有。

在老报纸中,关于新乐茶社的记载比较多。1946年11月5日《公言社》,刊发了茶社的广告:本社由天津重金礼聘歌女数十名每日准时登台歌唱西皮、二黄、青衣、老生,表演十样杂耍,于10月29日开幕,日场下午2时、4时,夜场6时半、10时半。

没想到,因经营不当,茶社经常出现各种纠纷。如1947年6月9日,《大中报》刊发了《杨兆先流年不利,新乐茶社是非多》的文章:

“杨兆先是平康东里潇湘班的男老板,也是现在新乐茶社的东家。女老板杨王氏,每日在茶社里主持一切,以前茶社买卖不错,自从女儿杨美丽、杨蕙娟脱离父女关系后,茶社的买卖一天不如一天了,弦鼓师们又兼老板抽份太多,一度罢工……杨老板想出妙策,将姑娘们卖的活钱,除份以外,要特别抽出八万,或六万不等,赏于弦师们,姑娘们有了意见:‘要给弦师,我们自己亦可分给,何必老板每天抽出,现在抽出此钱,发给与否,我们全不知道,我们连个谢字,也得不到。’关于歌群圈内,唯有刘月娟、刘筱红、筱兰芳,三人最红,现在三姝,提出抗议,否则罢唱。杨兆先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前途事业不堪设想。”1948年4月,茶社又发生了歌女“母后”斗殴事件,是非确实不断。

另外,天津著名魔术家小天一,除了在劈柴院三好魔术团表演外,也经常在潍县路的曲艺场所演出……

曾经的潍县路,是人流攒动的繁华热闹地带,在档案中,还有大量商贩的记录。购物逛街、餐饮品茶、听戏说书一应俱全。其实,后来那些老青岛耳熟能详的老字号也给无数老青岛人留下了难忘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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