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王永端

《我的大学,没有象牙塔》

24年前,录取通知书邮到手里,没钱交学费无奈弃学。痛吗?痛!


【资料图】

20年前,生铁锻造岗位上,手指上的肉被切掉一块。痛吗?痛!

19年前,工棚里,夜晚承受蚊虫叮咬致皮肤溃烂。痛吗?痛!

不停的伤痛中,脚上沾满泥土的农民工张淑宝将一本本字典、词典翻烂;11年里,他考取了包括山东大学等3所高校的本科毕业证和两个学士学位证在内的12本证书……

■弃学的少年

1998年,张淑宝16岁。若不是“农二代”,他的命运或将在这一年改变。

“我清楚地记得,那年夏天举国上下正迎战百年不遇的长江、嫩江和松花江流域特大洪水。”张淑宝说,也就是在那时,一张中专录取通知书邮寄到了他家——泰安市新泰市刘杜镇围山村。

录取张淑宝的,是泰安某电子工程学校。

“当时那个高兴劲儿就甭提了。”张淑宝说,“在我们那儿,考上中专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我初中苦读4年,就是为了离开土地,有个出路。”

一时间,张淑宝似乎看到了即将走出大山的自己。整整一个下午,他都难以抑制心中的兴奋。

随着木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张淑宝抬头看到刚干完农活回家的父亲。尽管父亲识字很少,但张淑宝能从他拿着录取通知书的颤抖的手里、挤满笑容的脸上,感受到洋溢的畅快与骄傲。

“这几年你没白学,准备准备去上学吧。”40多岁的父亲坐在院子里的木凳上,对儿子说。

但此时,张淑宝兴奋的心情却逐渐被忐忑遮盖,因为随着录取通知书一起送到的,还有一份交费通知单——3年的学费,10980元。

张淑宝在车间投入地工作。

父亲拿着儿子递过来的学费单,逐字逐句读了起来,读到“10980元”时,他停住了,回头问:“一万零九百八十元?”

“一万零九百八十元。”张淑宝说。

“3年的学费,怎么这么高?”父亲质疑的话语里,透出了无奈。

“不知道呢。”张淑宝小心翼翼地说。

父亲坐在板凳上半天没有说话,过了许久,点起一支烟。

张淑宝回忆,“当时全家一年的收入也就2000元,1万多元的学费咋凑?全家人5年不吃不喝也凑不齐啊!”

晚上吃饭,张淑宝没有见到父亲。直到深夜,父亲才从一个亲戚家借来了1000元。第二天一早,父亲又跑到一个亲戚家,中午,在瓢泼大雨中带回来了500元。

“兜里的500元钱已经湿透了,他把那些钱一张张掏出来,铺到了桌上。”站在一旁的张淑宝,心里很不是滋味。

“爹,咱别出去借钱了,没钱拿学费,这学我不上了。”

“好不容易考上,怎么能不上呢?”

“我不想上了,你把这钱送回去吧。”

之后几天,尽管父亲在张淑宝的阻拦中三番五次地跑亲戚、求邻居,但最终也没有把学费凑齐。

心怀百般无奈,张淑宝没能走进中专的大门。

■从一本词典开始

学不能上了,看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父母一天天变老,作为家里唯一的男孩,张淑宝觉得,该是自己用双肩撑起这个家的时候了。就这样,1998年的秋天,16岁的他跟着姨夫走出了家门。

“先是坐客车到了济南,又从济南转车到德州。”9个小时后,他来到了德州市一个县的电磁线厂。

由此,张淑宝开始了辗转各地的打工生活。他从德州转到淄博,又从淄博跑到了江西;工作的场景,从电磁线厂变成铸造厂,又从铸造厂跑进高速公路的施工工地……

“在电磁线厂干了不到半年吧,我跟一个老乡到了一个筑路工地,2002年又到了淄博博山区的一家铸造厂。”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张淑宝转眼从一个稚气青涩的学生娃磨炼成了一名技能娴熟的农民工。

“那时候手上全是茧子,能提起200多斤重的铸件。”汗水换来的,是每个月1100多元的工资。

一个揪心的消息却突然打破了他波澜不惊的生活:父亲在采石场采石时,不慎被崩了眼睛。张淑宝慌忙赶回老家,带着父亲去医院治伤。

半个月后,父亲出院,但也几乎花光了他打工赚来的钱,因为长期请假,铸造厂的岗位没有留给他,张淑宝不得不再寻出路。

作为一个只有初中文化的农家子弟,年轻的张淑宝认为,自己除了力气什么都没有。这一次,他的目的地是江西省一处高速公路的施工工地。

2003年下半年的一天,张淑宝打好背包,随着浩浩荡荡的农民工队伍坐火车、乘汽车,来到了工地。迎接他的,是夜里和工友们睡在一起的大通铺,工棚里的跳蚤、脚臭味儿,满地的酒瓶,还有工友醉酒后的打斗。

这一年,张淑宝21岁,已从校园步入社会整整5年。5年的异乡漂泊,让他时常想起起那份中专录取通知书。“如果当年顺利入学,我可能不会晒得浑身黢黑,不会满手都是茧子,不会每天闻脚臭味儿……”

张淑宝也曾想过重新进入校园,但对他这个居无定所的农民工而言,要拿出专门的时间去考学,似乎并不现实。

张淑宝的一本字典被他翻烂了。

“改变命运,还得靠书本。”张淑宝所在的工地离当地镇政府有15公里,工地没有自行车,更不通客车,他就利用休息日搭便车到镇政府驻地,在一家小书店里花17元买了一本《现代汉语词典》。

“《现代汉语词典》不光让你认字。”在张淑宝眼里,它是一本包罗万象的百科全书,汇集了中华五千年的精髓。他的“新生”,也从这本《现代汉语词典》开始。

每到晚上,躺在床上的他在工友呼出的香烟雾气中,逐字逐句默读这本词典。一些经典的句子或段落他会背过、记住、消化……在工地的近一年时间里,这本“百科全书”被他翻了3遍。

■“有史以来第一速度”

满足自己知识渴求的不仅仅是一本词典,张淑宝又先后在当地县城的书店买了路遥的《平凡的世界》、陈忠实的《白鹿原》和哥伦比亚作家加西亚·马尔克斯的长篇小说《百年孤独》。这些书,为他开启了一条探寻人生进阶的路径。

“《平凡的世界》一直影响着我对生命和人生的认知,尤其在那个时代。”张淑宝说,他出身农村,祖上几辈子都在土里刨食,自己是从土疙瘩里滚出来的,脚上和身上都沾着泥土的气息。后来他从江西到其他地方打工,不管走到哪里,不管在途中扔掉多少行李,但那些书始终被他视作身体的一部分,倍加珍惜,从未扔掉一本。

张淑宝清楚的记得,他从一工地离开时,当他和工友将装满书的木箱子抬出宿舍时,却被保安拦住了。保安怀疑箱子里装的是工地的工具器械或是铜线。尽管张淑宝和工友再三解释,说明箱子里装的是书,但保安根本不相信,一个整日在工地手握镐锨的打工人,怎么可能会读书呢?

张淑宝被逼着打开箱子,保安看到满箱子的书,顿时愧疚得面红耳赤,向张淑宝竖起了大拇指。

2004年,四处打工的张淑宝终于找到了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位于即墨蓝村的东一胶带有限公司,在这里他做了车间的一名操作工人。

有一次,公司进行内部招聘,张淑宝很想去试一下,但是人家要求必须有大专学历。

现实再次刺痛了他。

“到即墨前,如果自己的碎片化学习算得上‘素质教育’的话,那次的经历让我想到了学历教育,毕竟自己的原始学历只是初中。”

只有不放弃学习,才能改变自己。张淑宝说,从那时起,他白天在车间操作机械,晚上就在宿舍用床单将铁床围上一圈,把小台灯挂在床头上自学。

2011年1月,已经29岁的他,第一次走进了当时的即墨市高教自学考试办公室,报名自考。这次报考,他没有向任何人透露。

“自己几斤几两,能不能过关,都没底。”张淑宝说,“如果报名了,过不了关,很丢人,所以连妻子都不知情。”

这个房间的一角,是张淑宝的学习天地。

眼看首考临近,当他从即墨一路赶到青岛市区的考点时,竟然没勇气走进去。进考场前,他买了一桶2.25升装的可乐,紧张得抱着硕大的瓶子喝了一口又一口,等喝完整瓶可乐,离开考只有不到10分钟时间了。

考场门口的保安不知隐情,来到他面前劝说,考试即将进行,请他这位送考的家长不要在门口逗留。

张淑宝赶忙解释,自己是考生不是家长。在保安的笑声中,张淑宝拿出准考证,以奔赴“刑场”的勇气,冲进了考场。

数周后,成绩公布,他所参考的4门课程全都过关了!但是,他仍没有将这个消息告诉妻子。

暑往寒来,2012年12月,当张淑宝用不足两年时间将10多门课程全部考过,将山东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的自考专科毕业证拿到手中时,他才打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妻子。

此时,电话那头“激动不已”的妻子说:“你这人咋就这样呢!”即墨自考办的负责人赞叹,张淑宝是即墨“有史以来第一速度,可以办个班讲讲自考经历了”。

■11年,12本证书

面对自考办领导的赞叹,张淑宝没有沾沾自喜,更没有选择“躺平”。随后,他又报考了山东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的本科自考。

为了拿到本科学历,张淑宝为此整整奋战了3年半。

2016年6月30日,他这个初中毕业的农民工,成了一名本科生。在车间里闲下来的时候,他会思考,“如何在未来让自己得到新的提升?”

2017年8月,他取得了企业人力资源管理师二级证书;

2018年6月,他顺利拿到了普通话水平测试二级甲等证书;

2020年7月,“高级中学教师资格证(历史)”被他收入囊中;

2021年4月,“高级中学教师资格证(语文)”又捧到了手里……

在青岛的11年里,农民工张淑宝获得了12本证书。

“考试只是形式,主要还是学东西。”张淑宝在不断挑战自己,在报考教师资格证时,他同时报考了齐鲁工业大学和山东大学的本科专业。同时向两所大学的自考本科进发,这对常人而言本已不易,更何况他已是个站在不惑之年门前的农民工。

“我从山村里走来,两脚沾满了工地上的泥土。”张淑宝说,“来时的路崎岖坎坷,经历苦难的人,才可能更从容地迎接苦难和挑战。”

一直以来,父亲顶着烈日在田里劳作的身影、那些曾和他一道为生存而劳作的农民工的面庞,时常闪现在面前。张淑宝觉得,与早前住工棚相比,他在即墨有了租住处,尽管户口仍在老家,但妻子和孩子都在身边;尽管生活比上不足,但已今非昔比。

“有了租住处,更不能浪费燃烧的青春。”他说。

每天下班后,张淑宝除了烧菜做饭、接孩子放学,几乎从没有陪妻子逛过街。晚上,妻子和孩子睡下后,他就钻进自己的小房间,关上房门挑灯夜战。

和那些励志的古人相比,张淑宝没有头悬梁也没有锥刺股,他深夜的精神头完全靠两个哑铃来支撑。在写字台前学累了,他就站起来,拿起身边两个哑铃,提拉推举,练上5分钟再坐下。困意袭来时,他就趴到在水泥地面上做俯卧撑。几十个俯卧撑完成,又坐回了写字台前。

2021年6月30日,张淑宝拿到了齐鲁工业大学广告学和山东大学新闻学的自考本科毕业证书。至此,他已经拥有了1个专科、3个本科毕业证和4个职业资格等级证书。

按个人需求来说,张淑宝应该极度满意了,但他还不满足,再次通过自学,向山东大学和齐鲁工业大学申请学士学位。

2021年12月27日,他顺利拿到了齐鲁工业大学的学士学位。拿下学位之后的第33天,两本职业资格证书——“心理咨询师(高级)”“家庭教育指导师(高级)”,又同时到手。

今年9月下旬,张淑宝被山东大学授予文学学士学位。当学位证书寄到时,张淑宝好一阵出神,在旁人感觉是十几秒,在他却如千里三秋。至此,身为一个初中毕业就踏入社会的农家打工子弟,张淑宝以梦为马,一路追逐,摘取了3所大学的4个学历证、2个学位证和其他6本证书。

妻子专门做了一桌好菜,祝贺他11年来的坚持和收获。张淑宝不光让自己的精神世界有了辉光,也给孩子带了个好头。受他的影响,上初中的女儿每次考试成绩,在班里都是第一。这将是又一代人追逐梦想的故事开篇……

■逐梦在路上

当下,不少年轻人有着舒适的生活,可以毫无经济压力地投入学习,却总是陷入无端的内卷和焦虑,继而倦怠,干脆“躺平”。反观张淑宝,11年里,打工、养家,收获12本学历、资格证书,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张淑宝坦陈,他也并非总是成功者,自己的野心也遭受过阻击。

事实上,4年前他曾参加过青岛某高校的研究生考试,但很遗憾没有被录取。谈及那次失利的原因,张淑宝认为是英语学习的不足。尽管当时没有被录取,但这些年里,自己的理想航船一直在路上,一直在英语这门课上努力,相信终有一天会到达理想的彼岸。

久经考场,张淑宝在学习上总结了5招“心法”:首先是“顺藤摸瓜”法。在他看来,课本的目录、章节题目、分段题目都是总结性重点,这些重点要认真关注,建立起知识脉络,顺着题目的藤去摸重点知识的瓜。

“挖地雷”法。张淑宝把关键知识点比喻成地雷,学习就是一个扫雷的过程,去文章中找关键章节,章节中找关键段落,再从段落中找关键词。

“回头看”法。即把学习当成一个曲线上升的过程,“学习过程不是直线运动,必须按照科学的遗忘规律回头看,再回头看,不断加深对知识点的记忆”。

“乾坤挪移”法。“学习时不要只把自己当成一个学生,要把自己当成一个老师,你是一个集老师与学生于一体的复杂的人,你要把重点内容复述给学生,让学生吸收消化。会讲了,也就学会了。”张淑宝认真地总结道。

最后是“解剖麻雀”法。“大家都知道例题和真题都是知识考核的重点,要把它们彻底地弄懂,就要像解剖麻雀一样,通过解析例题和真题能够窥见考核的重点知识。”

“曾有同事和朋友问我,考了那么多证,最终的目标是什么?”张淑宝说,对于这个问题,他也不止一次自问。他知道,学习不是最终目的,目的是将学到的知识用到生活与实践中。他学习中文,考教师资格证,是因为自己心中有一个人民教师的梦。

或许有一天,他会专门从事课外辅导;或许有一天,他会出现在学校的讲堂上……但不管如何,路在脚下,身为产业工人队伍中的一员,张淑宝当下要立足车间,把设备操作好,为美好生活继续挥洒勤奋与智慧的汗水。

《十四年前,他“站”着上北大》

有人曾说:“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一直都是存在的,有些人一出生就在罗马,而有些人可能努力了一辈子也未必能到达罗马,但这并不令人遗憾。因为正是这些差距和为弥补差距所付出的努力,才加强了生命的张力。”

14年前,从保安逆袭成为北大学子,“80后”的甘相伟告诉我们,只要有梦想,普通人的生活也可以演绎出精彩的故事。14年后,他已成为了一名人民教师,用自己的经历、学识和心中的“哲学三问”,继续追寻着自己人生的意义。

■从“广漂”到“北漂”

第一次采访甘相伟,是10年前,2012年6月初的一天。正在岗位上值班的他临时向保安队长请假,与记者在北京大学一个咖啡厅碰了面。

彼时,以保安身份考上北大的他,因刚刚出版《站着上北大》一书,成为当时众多“80后”的励志偶像。

记者面前的甘相伟,一米七的个头,皮肤偏黑,身板瘦挺。如果走在大街上,很难将穿着朴素的他与北京大学中文系的学生联系起来。

和青岛“草根”张淑宝一样,甘相伟也是“80后”,也是农二代。1982年12月,甘相伟出生在湖北北部的广水市农村,父亲在他5岁那年去世,母亲靠种水稻将他和两个姐姐拉扯成人。

2002年,当时20岁的甘相伟参加高考,因成绩平平,只考上了湖北经济管理大学长江职业学院的专科。2005年,大专毕业后的他从老家来到广东佛山市,进入一家律师事务所打工。

与所学专业对口,工作也很顺利,但是甘相伟心中,对北大一直念念不忘。本来当年高考,他的理想是北大,却因分数不够没考上。2007年2月的一天,甘相伟接到了亲戚的一个电话:“我准备到北京去做生意,你要不要一起去?”就是这个电话,点燃了埋在他心里的“北大梦”。也正是因此,他从一个“广漂”成了“北漂”,并应聘成为北京大学的一名保安。

在北大做保安,最初每月工资不足千元。但甘相伟清楚,让他神往的不是燕园、未名湖,而是这座顶级学府的文化气息。

14年前,这张甘相伟在北大门口的照片,成为他《站着上北大》一书的封面。(受访者提供)

时隔10年之后的2022年10月11日,再次接受记者采访,甘相伟依旧对过往满怀感慨,他记忆中的北大,“只要走在校园里,前面可能是一位学士,后面可能是一位硕士,左边可能是一位博士,右边可能是一位知识渊博的院士。”

逆袭始于“知不足而后勇”。当时的甘相伟明白,自己的学历不高,而自己的家在湖北农村。一个保安,在首都北京如果不趁机多学点东西,可能很快就会被淘汰。于是,下班后同事都在休息,甘相伟却一头扎进北大图书馆,如饥似渴地阅读文学、历史、哲学、社会学、心理学和英语等方面的书籍。

除了在图书馆自学,得益于工作,他和大学里的一些老师也熟悉起来。上课时,他悄悄站在教室门口或潜入教室后排,与学生一样听教授名家们授课。

在这里,他和人人羡慕的北大学子有了同样的学习机会。如此旁听了一年多的名师讲座,一直热爱文学的甘相伟,在2008年夏天报考了北大。

一轮考试下来,经过数日等待,通知书传来:甘相伟被北京大学中文系录取。

■站着上北大

从北大的保安成了北大的学生,别人眼中的“逆袭”,背后却是甘相伟一直以来对知识的渴求。

当年父亲去世后,甘相伟家的日子过得异常清贫,在他的心里,只有读书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读起书来非常努力。1992年6月,年仅10岁的他就曾获得奥林匹克数学竞赛湖北省广水市二等奖;1999年9月,他又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广水市第一高级中学。

只是,从小没有了父爱的甘相伟,不愿与人交心,喜欢沉浸在书本的世界。高中读书期间,山村出身的他,穿着言行和城里的孩子都相差甚远,就连他引以为傲的英语,也因口音不正在课堂上引起哄笑,让他生发出很强烈的自卑感。

由于无法融入高中的学习生活,甘相伟的成绩开始下滑,最终与梦中的北大失之交臂。但求知的欲望一直激励着他,工作之余,他并没有忘记看书。

“年少轻狂的时候,我们觉得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可以承受。这个世界对我们的毒打,也往往在我们得意忘形的时候。也许,什么年龄做什么事情不一定正确,但是学习的年纪拼命地读书,一定不会是错误的选择。”

考上北大后,穿着制服是保安,脱了制服就是学生,甘相伟把每天大部分时间用在了学习上。

一天早上,他正在北京大学档案馆古朴典雅的宿舍里休息,迷迷糊糊中有人给他打来电话,他随手摁下接听键——

“相伟啊……”他触电般睁开了眼睛,电话是远在湖北的母亲打来的。

母亲很少给他打电话,难道发生什么事了?甘相伟腾地坐了起来,急切地问道:“妈,您有啥事吗?”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慈祥的叮嘱:“相伟呀,天气转凉了,你在北京要多穿点衣服,记得买厚衣服,要保暖,你瘦,得吃点有营养的,别不舍得花钱……”

甘相伟一个劲地应着,直到挂了母亲的电话。他想起早年父亲的去世,想起自己小时被叫“没爹养的孩子”,想起这些年来瘦弱的母亲将他们姐弟3人拉扯成人的不易,想起这些年来自己东奔西走,从“广漂”到“北漂”,想起在北大的点点滴滴……突然间,他想把自己这些年来奋斗的经历和在北大的人生感悟写下来。

从“‘借’着角色上北大”到“生命贵在有痛可受”到“每天都在‘站’斗”,再到“再从原点出发”,历时3年之久,16万字的《站着上北大》一书成稿,时任北大校长周其凤专门为其作序。

■“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

写作道路得到北大校长、师生的深情鼓励,当选为“中国教育2011年度十大影响人物”,奋斗故事被《人民日报》等数十家媒体报道、转载……在北大站着亦工亦读4年,2012年,甘相伟毕业了。

当他“站着上北大”的热度退去之后,依旧要面临择业的现实问题。

时光倏忽,如今,已经身在广东惠州的甘相伟告诉记者,当时毕业后辞去保安工作,他并没有马上离开北大,而是继续留校听课,直到2018年方才离开。也正是在北大做保安和听课的整整11年,让他的人生真正实现蜕变。

“离开北大后,我返回了家乡湖北。”甘相伟说,在武汉,他曾当了两年武汉传媒学院的辅导员,之后离开武汉,来到广东惠州博赛技工学校,担任起语文和思政课老师。

如今的甘相伟是一名语文老师。

在出版《站着上北大》的基础上,这些年里他又把成长的心得写成了《从北大启航》、《和北大齐飞》两本书,目前这两本书的书稿已经完成,正待出版。

尽管甘相伟一直在努力,但人生征途并非一帆风顺。

甘相伟曾说,刚离开北大时,他曾计划与他人一道在武汉创办一所传媒学院,但因种种原因,这一计划因条件不成熟等种种原因,搁浅了。

回首来时路,他感谢在北大时的保安经历,感谢北大让他形成了完整的知识体系。“‘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到哪里去?’北大保安的‘哲学三问’让我时常问自己,‘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甘相伟说,“这些叩问时刻让我在人生路上惊醒,同时反思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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