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高芳 图/青岛红十字搜救队提供


【资料图】

2月6日,一场地震突袭土耳其。2月12日,青岛红十字搜救队组建的一只23人队伍抵达土耳其,星夜兼程,开启救援之路。至2月16日结束搜救,他们在6天的时间里,成功搜救出21名遇难者,撤离前,他们将物资留在了灾区,只把一身尘土带回了祖国。

搜救现场

紧急集合

北京时间2023年2月6日9时17分(当地时间2月6日4时17分),土耳其南部突发7.8级地震;11分钟后,6.7级余震袭来;紧接着,又是第三次,震级5.6级……

从手机上收到消息,青岛红十字搜救队队长李延照的第一反应是——“响应”!他迅速在群里发出任务招募,队员们的头像立马闪动起来。

38岁的吉连萍在接龙队伍里,打下两个字:“报备”。

做出这个决定,吉连萍有过片刻的犹豫——4岁的儿子一直跟着她,自己去了前方,如果把孩子留给年迈的姥姥、姥爷,他们肯定照顾不了。

吉连萍的丈夫是土耳其人,地震当天,他正身在家乡——一个叫尼代的土耳其南方城市。很快,丈夫打来电话报平安:“暂时只是有强烈震感,家具、悬挂的电灯什么的都在摇晃,但是房子没有塌,我们都从家里跑出来了。”

一番思量后,吉连萍决定把儿子一起带往土耳其,但又不能把他带到救援现场。电话那头的丈夫沉默了很久,然后回答道:“我去你们转机的伊斯坦布尔机场接儿子。”

搜救队员吉连萍和儿子吉卡安

2月9日凌晨,青岛红十字搜救队从前期报备的数十名队员中遴选了14人,再加上团队“师承教官团”的9名教官,组成了23人的搜救队。这其中,最大一位53岁,最小一位刚刚21岁。

50岁的甄仁向被任命为此次任务的领队,他有15年的救援经验,多次参与玉树、雅安等震后救援工作。

家人都习惯了他的“突然袭击”——每次出任务时,一声“我要出任务了”,他就开始埋头收拾行李,然后就是连续几天不回信息,只是偶尔打个电话报平安。

2月10日,搜救队开始集合,统一乘大巴车赶往机场,晚上6时许由青岛前往广州,经广州出境飞往土耳其伊斯坦布尔。

出发前集结时,吉连萍的儿子很兴奋。一个年仅4岁的孩子,“字典”里还没有收录“地震”“救援”这样的词汇。看到妈妈换上红色的搜救队服,他羡慕不已,吵着也要穿。吉连萍翻箱倒柜为他找出一件红色的卫衣,胸前的图案是他最喜欢的孙悟空,正拿着金棍棒踩在筋斗云上。

与其他队员的急切心情相比,李延照和甄仁向的身上多了沉甸甸的责任。临上车前,李延照一把拉住甄仁向,再三嘱咐道:“队员和行李,一个不能少,都要带回来!”

甄仁向拍拍他的肩膀:“放心!”

搜救现场

5吨行李,怎么带

出发之前,连续两天两夜,甄仁向一直在不停地打包行李,与航空公司对接。

救援装备涵盖后勤保障类、医疗类、通信类、侦搜类、破拆类、顶撑类、支撑类、移除类,共计183件套,约五吨重。生命探测仪、液压动力站、破碎镐、凿岩镐、切割锯、发电机……切割装备、破拆装备、剪切装备等,一应俱全。

但是,这些装备严重不符合航空公司上飞机的装箱要求:尺寸过大、过长、过重。前后调整了三次,最后出发前,精简到22件,再加上队员们的个人行李,一共47件。

直到登机前的两个小时,有一件行李——发电机,还是没能通过安检。“马上联系,落地广州转机时,紧急采购一个不带煤油的发电机。”甄仁向果断作出决定,震区断水断电,发电机不可或缺。

一切处理完毕,搜救队终于登上了飞机。

一路上,吉连萍为了能顺利转交儿子,不断地跟他唠叨着行程,“到伊斯坦布尔后,爸爸要来接你,妈妈要去参加救援……”儿子一听就急了:“我也要去!”因为看多了动画片,在儿子的印象里,救援要坐直升飞机,他很坚定地说:“我要驾驶飞机,保护你。”那一刻,吉连萍忽然感到很温暖,抱紧了儿子。

温暖的一幕幕才刚刚上演。

快下飞机时,一名空姐把飞机上所有的水果和矿泉水都拿了出来,她抱着一名队员哭了,用不熟练的中国话说:“感谢你们来帮助我们,注意安全。”说着,她又把飞机上的毛毯都给了搜救队,最后还不忘了提醒一句:“震区很冷。”

北京时间2月12日0点18分,搜救队第一梯队顺利抵达土耳其伊斯坦布尔。凌晨1点左右,甄仁向、吉连萍完成入境手续出关,与土耳其AFAD(土耳其灾害和应急管理局)开展任务对接。

卡赫拉曼马拉什机场候机时,搜救队将印有团队理念的绣贴赠给前来送行的土耳其军人

随丈夫常年往返土耳其,吉连萍比任何人都敏感地捕捉到一个细节:机场的过道上,新增了很多饮水机,上面用汉字写着“热水”。“这可能是专门为我们中国人配置的。”她心里想,因为在土耳其这样的欧洲国家,当地人是不喝热水的。

由于时间紧急,吉连萍出发时带的行李并不多,丈夫在机场接上她,又紧急采购了一些睡袋和帐篷,“跑了好几个商场才买到一些,这些都是紧缺物资”。

搜救现场

赶到位于卡赫拉曼马拉什的救援营地时,已经是当地时间2月12日下午6点钟,来自26个国家的救援队被统一安置在这里。“可以用手忙脚乱来形容第一天到达营地的情形。”吉连萍回忆道,“到一个陌生的环境,有不同的组织机构来对接工作,在哪儿搭建营地,怎么搭建帐篷等,都要听从统一部署。”好在先前抵达的救援队都非常热情,纷纷过来帮忙。

忙到半夜,8个帐篷像小蘑菇一样拔地而起,临时充当起23名搜救队员的家。一个帐篷里能睡3个人,队里唯一一顶大的帐篷给了包括吉连萍在内的四名女队员,正好可以睡下。

此时,气温已降到零下10℃左右。吉连萍这才发现,跟丈夫紧急采购的睡袋是棉的,远远不够御寒。“老队员很照顾我,挪出一个羽绒睡袋来给我,他们反而睡了一个棉的”。

2月12日,搜救队到达卡赫拉曼马拉什

孩子,睡吧

2月13日清晨,首个搜救任务派了下来,青岛红十字搜救队与多支救援队联合开展一处名为Serdarbey公寓的搜索与营救。

搜救现场

“找到的第一名遇难者是一名中年男子,我们挖开建筑物旁边的废墟时,他就埋在里面。”领队甄仁向回忆道。

尽管现场建筑物坍塌严重,但对于搜救经验十足的队员们来说并不是什么难题。随着蛇眼生命探测仪一次次深入废墟,疑似埋压的遇难人员不断被发现,队员们一次次冲进去,把杂物移除,将埋压的遇难者进行转移。那之后的4天时间里,青岛红十字搜救队共找寻到了21名遇难者。

搜救现场

“年龄最小的是一名儿童,看起来三四岁的样子。”在甄仁向记忆中,那个孩子被尘土覆盖,甚至都不能辨别出性别,小小的身体软绵绵的,像睡着了一样安静。

搜救现场

最让甄仁向触动的是,在一处废墟下,他看见一家三口整齐地躺在床上,“孩子被父母保护在中间,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参加过多次灾难救援的甄仁向,常用“铁石心肠”来形容一个有经验的队员应具备的素质:要克制情绪,不能让现场的情况引发太大的情绪波动,否则就会影响救援。但是那一刻,他还是忍不住落泪了。

搜救现场

“很痛心。”甄仁向再回忆那个场景,依然哽咽。这突如其来的地震,就像是一场黑色的浪潮,毫不留情地吞噬着大地上的人类,遇难者一下子被黑暗蒙住了双眼,永远沉睡在了大地之下。

搜救现场

每发现一名遇难者,搜救队员会用事先准备好的床单、毛毯包围出一个封闭的空间,有些遇难者衣不蔽体,有些则已经没有了完整的尸体。搜救队员用工具一点点把碎石剥落,将他们体面地处理好,再盖上床单,让他们有尊严地重现在亲人面前。

搜救现场

“土耳其当地的风俗和中国很像,讲究入土为安,很多亲人等在搜救现场旁边,等着亲人们的遗体被找出来,就算只剩白骨,也要将他们带回去,好好安葬。”甄仁向语气沉重地说。

手绘救援地形图

自创一种“世界语言”

对搜救队员来说,现场最困难的还有沟通问题。大多数人的英语不够好,会影响交流。

搜救现场

“后来我们自创了一种沟通语言,”甄仁向回忆说,经过一天的磨合,队员们发现最行之有效的沟通方式是比划+象声词。比如他们向其他国家的搜救队借用电镐时,就会双手握成拳头,在腹部位置比划着向下震动,然后嘴里模拟出“突突突”的声音,对方一下子就明白了。如果是借用小电镐,会说“small 突突突”。

搜救现场

前方在救援,吉连萍等几名队员在营地要做好后勤保障工作。第一天搜救队员回到营地时,已经是晚上快11点钟了,吉连萍注意到一个队员的衣服上全是破洞。那名队员向她描述了一些场景片段:作业时要钻到一些缝隙里、横板里,转换各种姿势,因为一心只想救援,根本顾不上水泥块里那些横七竖八的铁丝,刮破衣服、蹭破皮肤,也没人会在意。

搜救现场

从搜救队员的聊天谈话中,吉连萍还了解到队员们所工作的区域,救援风险性还是很大的。比如有一处救援现场的一栋楼没有完全倒下,另一栋楼像压缩饼干一样被压扁了。在施工作业时,要时刻警惕旁边的楼或者是正在施工的楼面,随时有倒塌的可能。

搜救现场

每天回到营地后,领队甄仁向等老队员则忙着做新队员的心理疏导工作,转移他们的注意力,脑海里尽量不要再现白天的惨烈场面。第二天早上起来,他会问新队员有没有做噩梦,得到“没有”的答复,他便放心了。

营地里,三块石头垒砌的灶台

与前方救援时面临的危险相比,营地上的困难则在于会受到各种条件限制。作为后勤队员,吉连萍等人也只能是绞尽脑汁想办法。比如没有炉子做饭,他们便用三块石头堆了个灶台,把锅架在上面,每天捡些木头回来生火。没有炒菜工具,就用木头打磨出一个铲子。其他国家的救援队撤离时,留给他们一个铁皮油桶,拿来取暖正好用,发电机是带不起暖气片的。

营地里取暖用的铁皮油桶

“土耳其总商会每天会给营地送来一些蔬菜,当地应急管理部门也会给我们配备一些面包、水等生活物资,撤离早的救援队会把没吃完的蔬菜留给我们,西红柿、黄瓜、茄子这些蔬菜还算丰富。”吉连萍的丈夫也来送过两次补给,每次来都是匆匆见一面。从他住的城市到营地开车要5个小时,清早出发,到了营地,卸下补给,啃了两口面包就往回走,赶在天黑前到家。

队员们用木头磨了一把炒菜铲

作为一名土耳其媳妇,每年都要来一两次,吉连萍对这个国家很有感情。站在营地远眺,湛蓝的天空,皑皑雪山,自成一幅美景图画。她还记得曾经到过一个叫阿达纳的地方,那里有一种美味烤肉就以“阿达纳”命名。转身再看看如今灾难后的废墟,不免令人唏嘘。

营地,可以远眺雪山

“但是我见到的当地人心态也都很积极,他们是满怀希望的。”搜救队刚来的时候,当地公益组织来送过一些防潮垫等物资,吉连萍向他们表达了感谢和安慰:“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希望你们和家人们都会度过这个难关。”他们乐观地回答道:“没问题,一定会过去的。”

“希望他们能慢慢恢复稳定的生活,住进自己温暖的家。”望着远方的雪山,吉连萍在心里默默祈祷。

搜救现场

等您回家吃饭

土耳其当地时间2月16日19时41分,结束了一整天10个多小时的连续搜救,依据AFAD掌握的人口信息,Serdarbey公寓废墟所有埋压人员均已找到,遗憾地是没能发现生还者,此工作面搜索与营救工作宣告结束。

搜救现场

从2月13日到2月16日,救援作业的4天时间里,搜救队员每天8点从营地出发,晚上要九十点钟才能结束,“一天如果能睡满6个小时,都是很奢侈的事。”甄仁向笑着说。

搜救现场

土耳其与青岛有约5个小时的时差,在青岛的后方团队要对接一线团队一天的工作进度,常常要忙到凌晨一两点钟。从2月10日出发到2月17日撤离,这8天时间里,整个搜救队前后方就这样不分昼夜地忙碌着。

2月16日晚上,土耳其宪兵特种部队与所在地AFAD负责人,赶到青岛红十字搜救队休息区,向队员们赠送了一枚土耳其国旗徽章,表达由衷的感谢。“你们是我们的兄弟,不论何时,你们有需要我们随时都在!”当翻译缓缓说出土耳其军人的心声时,自己也忍不住流下了泪水。

土耳其民众赶来送别搜救队

2月17日下午,青岛红十字搜救队完成营地清整,将所有物资捐赠给当地后,踏上了回国的路程。

在卡赫拉曼马拉什机场候机时,一位土耳其军人为队员们送上面包。这位军人是驻地军区司令阿里•多根少将,在前几天的联合救援行动中,他多次听闻了青岛红十字搜救队的出色表现,特意赶来为搜救队送行。作为回礼,搜救队也将印有团队发展理念“把善传播得更远更宽广”的刺绣贴赠送给他。

还有民众在机场用翻译软件,展示手机里的中文:“我们感谢你们每个人,希望在美好的日子里能见到你们。”

2月17日,土耳其机场返回

2月17日晚,飞机抵达伊斯坦布尔机场,取完行李出航站楼时,青岛红十字搜救队再次迎来机场工作人员的掌声。这一路,在机场、在大街,民众自发的掌声和呼喊声不绝于耳:“ thank you,China!”也许他们不知道队员的名字,但他们都知道这一身红色叫“中国”。

北京时间2月21日下午4时10分,这支身穿红色队服的搜救队顺利返回青岛,见到火车站一幅幅“欢迎平安归来”的横幅,领队甄仁向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23个人,我们终于平安回来了!”

在这6天时间里,他24岁的女儿在微信里留下一串串无人回答的信息:“爸爸,你要注意安全。”“爸爸,今天什么情况?”“爸爸,哪天回来提前告诉我,等您回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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